文化祭散场的广播响起来时,小野寺正蹲在一口纸板做的棺材旁边吃炒面。
她们班今年的节目是恐怖屋,主题叫“废弃医院的最后一夜”。教室的窗户被黑色遮光布盖得严严实实,桌椅全部挪到了墙边,走道两侧立着歪歪扭扭的纸板墓碑。还有几个用白布裹起来的人偶,被吊在天花板上,随着通风口的风晃动。
我本来只是来参观的。
昨晚,小野寺发来消息说,她们班的恐怖屋今天开张,问我要不要来玩,末了还特意补了一句:“有炒面吃。”
于是几个小时前的下午两点,我出现在了县立高中的校门口。
到了才发现,炒面不仅要自己买,还不便宜。面对我的质问,小野寺一脸无辜地说,“我又没说请你吃。”
不过恐怖屋确实比我想象中有趣一些。尤其是小野寺从课桌底下钻出来吓我的时候,因为起身太急,一脑袋撞上了桌沿。
她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仍然坚持问我有没有被吓到。
后来我又在校园里闲逛了一阵。等回到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雨就是那时候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几道雨线,没过多久,整片学校便笼罩在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我站在走廊上,觉得现在回家不算个好的选择,于是又晃回了小野寺的教室。
班里的学生正在收拾东西。小野寺倒是悠闲,蹲在那口纸板棺材旁边,手里捧着一盒炒面认真地吃,比学习都专注。
“你怎么回来了?”
“外面下雨了。”我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教室里满墙满地乱七八糟的纸板、黑布和胶带。
“你们待会儿是不是还得把这些东西拆掉?”
“对啊。”
“这么多?”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帮点忙吧。”
小野寺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咦?怎么这么热心肠了?”
“没关系,雨还没停,我不着急回家。”
“哦——”
她拖长了声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就拜托你啦。”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不过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再反悔。
桌上正好放着一把美工刀,我顺手把它拿了过来。
小野寺终于解决了筷子上粘住的最后一根炒面,满意地把空餐盒放到了一边。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环顾了一圈教室。
“真是乱七八糟啊。”
“毕竟折腾了一整天。”
“早知道上午就少贴几张蜘蛛网了。”
她走到墙边,伸手戳了戳一只倒挂着的纸蝙蝠。
“你说,这些东西明年还能用吗?”
“保存得好的话,应该可以吧。”
“那可得小心点拆。”
她说着,试着把蝙蝠从墙上取下来,结果刚扯到一半,就听见蝙蝠发出一阵刺耳的撕裂声。
“啊呀,看来得更小心一点。”
我叹了口气,拿着美工刀走了过去。
教室最里面的角落摆着一张旧课桌,上面放着一个木制八音盒。
那东西似乎有些年头了,盒盖上的花纹已经磨损,木头表面也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侧边甚至有一道开裂。
只要拧紧底部的发条,打开盖子,它就会播放一段舒缓的旋律,我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但总觉得很熟悉。
八音盒本来应该是放在某个女孩子卧室里的东西,被搬进这种阴森的地方,属实有点诡异。
尤其是当一个满脸涂着红色颜料的女高中生幽灵突然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时候。
没错,那个人就是小野寺。
她当时穿着一件明显比她的身材大得多的白大褂,脸上贴着几道假伤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我正准备拆墙上的装饰,突然想起下午小野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结果一脑袋撞上桌沿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又在笑什么?”
“没什么。”
“绝对是下午那件事吧!”
“我只是在想,你们恐怖屋的音效还挺真实的。咚的一声,还有惨叫。”
小野寺愣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
“都说了不许再提了!”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窗台上。操场上的帐篷被风雨压得有些变形,几个穿着雨衣的学生正匆忙搬运桌椅。
教室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原本用来制造恐怖气氛的遮光布,现在让屋子显得格外沉闷。天花板的通风口还在呼呼地运转,细长的金属格栅上积着一层薄灰,有风穿过,便会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旁边挂着的黑色布条被吹得摇来摇去,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像一场已经散场的演出剩下的几个不肯谢幕的幽灵。
我们开始拆除布景。
小野寺把墙上的装饰扯下来,我拿着美工刀,一点点割开四处的胶带。
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差事。
有些胶带粘得太牢,硬撕下来带掉了一小块墙皮。还有些布景被反复拆装过好几次,稍微用力就会断掉。
小野寺没什么耐心。
“这个怎么这么难拆。”她抓着一个纸糊的骷髅头,使劲往下拽。
“等一下,后面是粘住的。”
“哪里?”
“你手压着的地方。”我走过去,示意她松开手。
刀片沿着边缘轻轻划过,骷髅头终于脱离了墙壁。
她抱着那个滑稽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突然把它举到我面前。
“你好,我是县立高中的亡灵。”
“亡灵小姐你好啊。”
“请问你有看见我的脑袋吗?”
“你现在抱着的是什么?”
“哎呀,穿帮了!”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小野寺似乎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也总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找到乐趣。哪怕只是拆掉一个根本没吓到几个人的纸板骷髅头,也能让她认真地表演上半分钟。
而我大概属于完全相反的类型。我会一直想,这些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赶紧干完收工。
不过,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以后,我发现自己也没有以前那么急着结束这些无聊的事情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到最后一块大型布景也拆了下来,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其他同学陆续离开。负责收尾的班长临走前嘱咐我们把剩下的零碎道具装箱,检查窗户和电源,离开时记得关灯锁门,随后匆匆跑下了楼。很快,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学楼恢复了安静。
雨还在下。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小野寺。
她坐在讲桌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来晃去。
小野寺的个子不算高,以前我们并肩走路,她总得稍稍仰起头来和我说话。现在坐在高高的讲桌上,我们的海拔难得落在差不多的位置。
折腾了一下午,她的头发弄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随着晃动的身体轻轻摇摆。下午贴在脸上的假伤口早已被她揭掉,妆也被擦掉了,只有耳边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色颜料。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身上,那张平时总挂着古怪笑容的脸,显得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我猛地发现,自己似乎很少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大概是平时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吧。
她的衬衫袖口有些皱,领口稍稍松开了些。深色的百褶裙垂在讲桌边缘,随着她晃动双腿的动作轻轻摆动。裙摆下的小腿悬在半空中,随着她的身体轻轻晃过,鞋尖也跟着一上一下。
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只是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晃着双腿。
窗户上的遮光布已经被拆掉了大半,灰蒙蒙的天光从玻璃外透进来。雨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弯曲的痕迹,顺着窗沿流下。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仍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有根黑色布条还挂在附近,被风吹得不停摆动,影子落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刚才还充斥着尖叫声,笑声和脚步声的教室,现在居然安静得有些不和谐。
“结束了啊。”小野寺忽然说。
“嗯。”
“好快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红色颜料,应该是下午扮鬼的时候留下的。
“明明准备了那么久。”
她的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她正望着窗外,嘴角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落寞。
这倒是有点少见。
在我的印象里,小野寺似乎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平时她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即使碰上麻烦,也会先想出几句歪理来糊弄过去。
我本来想说两句什么,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文化祭本来就是会结束的东西。
那些花了好几天做出来的装饰,反复排练的节目,写得满满当当的安排表,到最后都会被装进纸箱,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而等到下次上课,这里又会变回一间普通的教室。黑板上重新写满公式,讲台旁堆起作业本。今天用来摆放棺材的地方,以后又会坐上某个每天早晨都睡不醒的学生。
“啊,对了!”小野寺突然从讲桌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墙角,在那堆还没装箱的零碎道具中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她捧着那个八音盒回来了。
“这个差点忘了。”
她把八音盒放到课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木制舞台,上面立着一只白色的小鸟,鸟的翅膀已经有些褪色,细细的金属支架藏在底座下面。
“有点旧啊。”
“嗯,田中从家里带来的,听说她小时候就有了。”
小野寺翻过盒子,慢慢拧动底部的发条。
咔哒,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白色的小鸟开始缓缓转动。
紧接着,一段细碎的旋律从盒子里流了出来。
声音不大,有些音符之间的间隔不太均匀,节拍时快时慢,就像是演奏者偶尔会磕绊一下。
我靠在旁边的课桌上,静静听着。
雨声从窗外传来。通风口的风吹动着残留的布条。
小野寺坐在课桌边,双手托着下巴,低头看着那只缓慢旋转的小鸟。
同样的旋律,明明之前是恐怖场景的背景音,现在听起来竟然有些温柔。
她仿佛听得入了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打着拍子,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八音盒就在眼前,我的视线却早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等重新把目光移回桌面时,那只白色的小鸟已经转过了好几圈。
“你说,它为什么是只鸟?”小野寺说。
“什么?”
“八音盒里面。”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应该是为了好看?”
“可是鸟不是应该会飞吗?”
“总不能真从盒子里飞出去。”
“不过一直转圈也挺辛苦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小鸟。
它确实一直在转圈。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发条还没有松完,就会沿着同一条轨迹无休止地旋转。
既不会飞,也不会停下来休息。直到旋律结束。
最后几个音符渐渐慢了下来。
小鸟停住了。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小野寺依然低头看着那只白色的小鸟,好像是在等它突然重新动起来。
我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远处操场上的积水映着教学楼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校门外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没有察觉,依旧认真地研究着八音盒里那个小小的机关。
窗外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映得很淡。
我忽然想起,下午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吓唬我的时候,脸上还贴着乱七八糟的假伤口。
明明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现在再想,却好像隔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只白色的小鸟。
我忽然有点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但也只是想想。有些问题还是不要问出口。
“怎么了?”
她突然转过头。
我愣了一下。
“没什么。”
“你刚才在看我吧?”
“什么啊,我在看窗外的天气。”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突然感到一阵急促的心虚。
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
“哦,雨变小了。”
然后又低下头去。居然就这么相信了。
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小野寺重新拧起八音盒的发条。
“再听一遍吧。”
我看了一眼窗外。空气变得清晰了不少,教学楼门口的积水正一点点向下水道流去,几个没带伞的学生头顶着书包从楼下跑过。
其实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她身边。
“那就再听一遍吧。”
那只白色的小鸟又开始慢慢转动。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几乎盖过了八音盒的旋律。
通风口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风穿过金属格栅,带出细微而绵长的气流声,偶尔又被某处松动的零件打断,发出轻轻的咔嗒声。角落里那条没来得及拆掉的黑色纸带仍在晃动,只是幅度比白天小了许多。雨声,风声,还有八音盒里细碎的音符,混在一起,像一场不太熟练的合奏。
小野寺低着头,认真听着那只小鸟转动时发出的旋律。
雨水把白天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带走了。教室里的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潮湿的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我不由自主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小野寺似乎也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肩膀,把双手藏进袖子里。可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俯下身子,想凑近听清那段被雨声盖住的旋律。
她稍稍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了一起。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专心地盯着那只旋转的小鸟,嘴唇微微动着,跟着旋律数着节拍。
大概只是无意间靠过来的吧。我这么想着,却也没有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扭过头来。
“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才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以为她会往旁边坐一点。可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八音盒,又把目光移回那只白色的小鸟,轻轻地“哦”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我也重新看向八音盒。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柔和。
旋律还在继续。那只小鸟沿着同一条轨迹,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也不会厌倦。
我忽然想,如果此刻的时间能够稍微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奇怪。
毕竟我今天只是来文化祭玩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干了半天活,现在还被大雨困在一间乱七八糟的教室里,陪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对木头小鸟如此着迷的女生听音乐。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
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
小野寺这才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好啦,这次总算听清楚了。”
“嗯。”
“你呢?”
“差不多吧。”
“那你记住这首歌了吗?”
“没有。”
“笨笨的。”
她带着一点得意,轻轻地把八音盒的盖子合上,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一只单独的纸箱里。
我们把剩下的道具收进纸箱,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电源。小野寺背起书包,我关掉教室的灯。
走廊里空荡荡的。
灯光映着刚拖过的地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粉笔味。楼梯转角还挂着文化祭的宣传海报,纸张被风吹得卷起了一角。
走出教室,小野寺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差不多恢复原样的教室。
“总觉得有点可惜啊。”
“什么?”
“文化祭。”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门框上残留的一小截胶带。
“明明昨天还在忙着布置,今天就已经全拆掉了。”
“明年不是还有吗?”
“那是明年的事嘛。”
她说着,把那截胶带撕了下来,揉成一小团,塞进口袋,这才轻轻带上门,锁好了教室。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其实我并没有参与她们班之前的准备工作。对我来说,文化祭不过是一个偶然被邀请来消磨的下午,甚至直到今天中午,我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出门。
可现在,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教室,竟然也有了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大概是刚才那段八音盒的旋律还留在脑子里吧。
“对了。”
小野寺突然转过身来。
“今天挺开心的吧?”
“什么?”
“文化祭啊。”
我想起那副撞到桌角的恐怖妆容,以及傍晚没完没了的胶带和纸箱。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我在想我是游客还是后勤。”
“你明明没干多少活!”
她不满地鼓起脸颊,我忍不住笑出一声。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
她转过身,背向我,把手背到身后,脚尖轻轻踢了踢地板。
“不过,今天还是谢谢你啦。”
“刚才不是还说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又不是一点没干。”
她回过头,微微扬起下巴,眉梢也跟着挑了一下,依旧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可当目光与我相遇时,她却微微一怔,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谢谢你了!”
我本来还想再争两句,然后只是笑了笑,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轻盈地朝楼梯间走去。
我跟在后面,想着,今天决定下午留下来,这个主意是不是还算不错?
到了玄关,我把客用拖鞋放回鞋架,取回自己的鞋换上。小野寺已经换好了鞋,正站在门口等我。
走出教学楼时,雨差不多停了。
傍晚的天空仍旧灰蒙蒙的,几缕淡淡的橙色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操场上积着浅浅的雨水,映出教学楼一扇扇亮着的窗户。远处有人推着装满纸箱的小车,车轮碾过水洼,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雨后的空气比来时凉了不少。
小野寺走在我旁边,把双手缩进袖子里,偶尔低头避开路面上的积水。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哼起了什么。
是刚才八音盒里的旋律。
只是没过多久,她就把其中两个音弄错了。
“唱错了。”我提醒她。
“哪里?”
“刚才那里。”
“到底哪儿?”
我试着哼了一遍。
她歪着头听完,露出有些怀疑的表情。
“我觉得还是我唱得好听。”
“你连调子都没记住。”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没记住嘛!”
“……”
确实如此。
她似乎对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取得胜利感到非常满意,轻快地走到了前面,继续哼着那段不太准确的旋律。
我跟在后面,听着她的声音混进雨后的风里。
其实我多少能记得八音盒原来的调子。
可一旦试着在脑子里重现那段旋律,最先浮现出来的,却总是小野寺坐在课桌旁的样子。
那时的她托着下巴,望着那只缓缓旋转的白色小鸟。窗外下着雨,教室里有点冷,她的肩膀靠了过来。
那时候,我好像有那么一小会儿,希望八音盒能够再转得慢一些。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不自在。明明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喂——”
前面的小野寺忽然停下脚步。
“你走得太慢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落后了好多。
“在想事情。”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明天的作业。”
“咦,好扫兴。”
她耸了耸肩,却也没有继续往前走,站在原地等我跟上。
等我们重新并肩,她又哼起了刚才那首曲子。这一次声音小了些。
我们沿着湿漉漉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去。路旁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水珠从枝梢落下来,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车站亮起了灯,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两侧的路灯亮起,温暖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远处的车站那边传来微弱的列车进站的声音,隔着几排低矮的房屋,显得有些遥远。
小野寺忽然放慢了脚步。
“啊,又忘了。”
“什么?”
“刚才那首曲子的后半段。”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忘掉就忘掉了。”
我想了想,试着接上了她忘掉的那几句。
小野寺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没记住吗?”
“刚想起来。”
“那你刚才还说我唱错!”
“确实唱错了啊。”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争辩,低头继续哼起那段旋律。
于是我们继续往车站走去。
快到车站的时候,一阵晚风沿着街道吹了过来。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路旁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小野寺仍在哼着那首不太准确的曲子,偶尔忘了几个音,就随意编上一段,倒也哼得十分起劲。
我听着听着,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到了别处。
大概是因为这阵风吧。
小野寺还在一旁哼着那段跑了调的旋律,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走神。
车站就在前面。
不过今晚,我倒是不着急进站赶车了。
明明才刚入秋,风里却已有了些冬天的意味,偶尔有凉风吹过脸颊,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前湿漉漉的街道,远处闪烁的车站灯光,还有身旁那个正自顾自哼着歌的女孩子,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了曾经听过的另一首歌。
那首歌是很久以前听的,旋律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没有唱出来,有几句歌词却在这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在那些插着稻草人的田野里,我急促地甚至奔跑起来,风吹拂金黄颜色的大地,让我带走这里成熟的消息;在那些雪花绽放的日子里,我急促地甚至奔跑起来,冰雪的花粉在脸上融化,让我带走这里所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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