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洗衣店的烘干机第十二次发出悲鸣的时候，我正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里面那件白T恤像水母一样翻来翻去。洗了三遍都洗不掉那团油渍。
门被推开，一个穿校服裙的女生走进来，怀里抱着根湿漉漉的树枝。她把树枝往墙边一靠，从书包里掏出包薯片开始嚼。
“你那个，还要多久？”她指着我的烘干机。
“快了。”
她蹲下去看那台洗衣机里的泡沫。滚筒转着转着，窗外的夕阳正好折射在玻璃上，一小段彩虹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哎，彩虹。”我随口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每台洗衣机里都有，就是平时看不见。”
“你幻想的？”
“你管我。”她递过来一片薯片。
海盐味的。
她叫小野寺，县立高中三年级的。据她说，她每天放学都来这家店洗衣服，因为家里的洗衣机坏了。
“你呢？家里没洗衣机？”
“有。但我喜欢来这儿洗。”
其实是今天不想回家那么早。期末考快到了。
小野寺指了指墙角的树枝：“那根，我捡的。好看吧？”
“……就一根树枝。”
“有人说过你这个人没幽默感吗？”她翻了个白眼，“你看这个分杈，像不像魔杖？”
我认真地看了一下。确实有点像。
“我爷爷说，”她把薯片袋子折好，“折下来的树枝里存着树的力量，就算断了也记得怎么长叶子，插土里浇点水就能活。”
“真的？”
“你还真信啊。”她笑，“但我插了好几根在花盆里，确实有两根发芽了。”
她站起来，把那根湿树枝递给我：“送你。带回去插土里试试。”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的眼神，”她歪了歪头，“跟看仇人似的。你需要一点能活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反驳，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薯片渣，推门走了。暮色灌进来，她的校服裙摆飞了一下，发梢在路灯里泛着淡淡的彩虹色。
我把树枝塞进书包，叠好衣服，出门回家。
老妈在厨房。我溜进房间，把树枝插进空花盆里，浇了水，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不过三天后它的确发芽了。两片嫩叶子，小得跟指甲盖似的。
期末考前夜，我看书到凌晨，几近灵魂出窍。抬头看见窗台上那棵小树枝在台灯下投出影子，七片叶子了。长得还挺快。
我忽然想起那句“你需要一点能活的东西”。
说不定下一次，我就能学会怎么把那件永远晾不干的校服，变成世界上第一件彩虹色的飞行服。
——然后以时速三百公里冲向期末考，把试卷全部卷进滚筒里，甩出整个夏天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