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备考之余,忙里偷闲了解了一下智利的历史,从阿连德到皮诺切特,从军政府再到1988全民公投。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却意外想起了万青的《乌云典当记》。这首歌原本作为电影《NO》的台版宣传曲,因为被ban了反而显得更神秘,让人浮想联翩,正所谓“越勾越搜”(玩机器语)。顺着智利那段历史重新听了一遍,才发现这首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在于它是不是在讲智利。至于究竟在讲什么,我发表一下我浅薄的看法。
注:下文内容不涉及现实中任何国家或政体,全都是虚拟作品的架空世界观,请勿对号入座。
这首歌确实有比较明确的政治背景。《NO》这部电影讲的是1988年智利公投期间,反对派通过政治宣传争取结束皮诺切特统治。这首歌如果单套到智利公投这件事情上,倒是显得挺贴切的,但姬赓绝对不只是在替智利写歌词。之前我也看过一些关于这首歌的解读,但是我觉得他们很多人太急于通过“从智利影射国内”这个角度来分析这首歌了,通篇在讲智利如何而我们却又如何,反而显得非常单薄。作为来自内陆城市石家庄的摇滚乐队,万青所思考的可能要复杂得多。
当“光”不存在,要靠什么判断是非?
开篇第一句“没有光”不难理解,没有清晰的真相,于是只能依赖“危险的常识”。
没有光
就用危险的常识
计算××和××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两个神秘数字,第一反应肯定都是某位大人和某个事件,很多关于本歌的歌词解读也是从这点出发的,这儿可能也和本歌的封禁有直接关系。
但是我的观点是,凭我对万青的认识,就姬老师写歌词谜语人那样,他写这两个数的时候可能真没想那么多,顶多就是这俩数挺押韵。或许这也算个小巧思,但是本意上应该不至于这么直接地去讽刺某些在墙内本就超级敏感的话题。况且万青还有被ban的另一首歌呢,那首歌是专门讲××的,不至于在《乌云》再这么直球地提一嘴。不过酒馆打烊了就不多提了,跑题了。
有句话说得好,时代的一粒灰落到小人物头上就是一座珠穆朗玛峰。历史本来是无数人的生命和苦难,但最后却变成几个数字,可以被简单地“计算”。
至于这两个数字到底指的什么,我反而觉得没必要非找一个标准答案。姬赓很可能就是要这种幽灵感。当讨论不被允许的时候,只剩下让人难以充分言说的数字,毕竟你也不知道雷区在哪里,即使知道也说不得,真用肉身去扫雷容易被炸个稀巴烂,所以才是“危险的常识”。
大家一起来典当
很明显
卖血无法救贫穷
金钱隔绝宇宙风
谁用黑铁换黄金
谁用头脑换垃圾
从这里开始,“交换”成为全歌出现最频繁的动作。注意不是“购买”,是“交换”,好似倾家荡产,颇有一种命苦的感觉。
黑铁→黄金
头脑→垃圾
运气→呼吸
灵魂→稻米
一开始还能理解成经济行为,工业生产,劳动,知识换钱,最后已经到了拿“灵魂”换饭吃。
“卖血无法救贫穷”不是说卖血得不到大富大贵,整首歌其实一直在说,你不断出售自己的身体、劳动,乃至思想,确实可以换来一点东西,但你解决不了那个迫使你不断出售自己的深层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标题不是“乌云商店”,而是“乌云典当”。普通交易多少还有平等的意味,但是典当往往发生在一个人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时候。
“宇宙风”本是民国时期的刊物,是当时的进步文人们的一处领地。这里我觉得不难理解,暗示得很明显了,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伙富起来了也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甚至可以反将异见者们一军,证明我们的制度优势。相比起隔壁某光之国的遗臭万年的“先军政治”,用经济增长隔绝外部杂音的做法已经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谁用头脑换垃圾”尤其刺耳。一个人拥有知识,拥有头脑,拥有思想,但为了生存,最后却只能制造垃圾,生产自己都未必相信的东西。这倒也不是专指一些喉舌、肉喇叭之流的做派,这句话其实放在很多人身上都成立。
两个新的权威
不可知
明天还要问市场
自由或许问西洋
改革开放一声巨响,给中国人民送来了市场经济。但是被真·主体思想熏陶了几十年的人们,哪看得清楚这个新世界该走向何方。
大伙要问了,什么专业值得学?什么工作值得干?什么城市值得生活?什么样的人生算成功人生?
不知道,没关系,自有哈耶克的大手在此,市场替你作答。
“明天还要问市场”,我的未来并不真正属于我,要看就业、房价、工资、消费、行业周期,一切都靠看不见的大手。
“自由或许问西洋”这句歌词也颇值得把玩。这句也不是简单骂西方或者夸西方,而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我连“自由”是什么都拿不准,或许要去另一个文明寻找答案。
以前听一个权威,现在换了一个权威。自由是什么?明天是什么?真正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我记得很久之前万青的一个采访,姬赓说他们其实很讨厌“左”。但是万青这两张专是真让人很难相信这一点,至少我是不信。我一直觉得,给万青简单贴上左或右的标签都挺困难,他们对这些宏大叙事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一朝悲歌成金曲”
很正常
一朝悲歌成金曲
愁容骑士更多余
谁用运气换呼吸
谁用灵魂换稻米
一个社会的苦难,可以产生批判。批判可以产生艺术。艺术可以变成名曲。名曲可以卖钱。
然后呢?
苦难本身也被市场消费了。
举个简单的例子,简中网友最喜欢嘲讽的韩国政治电影,都说韩国人拍这种片子拍的一个比一个精彩,然后黑暗的韩国政府和财阀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耽误谁。
而原本愤怒的人,悲伤的人,最后可能成为文化符号,成为guitar hero。“愁容骑士”于是显得“更多余”。
“骑士”本就是一种堂吉诃德式人物,是还相信理想,还会拿着武器冲向风车的人。
问题是,当“反抗”本身都被包装成商品变现的时候,连反抗都会被收编。
或者还有另一种更惨的结局,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又或许你都没有被处理的价值,大伙压根就不想听你废话。于是乎,愁容骑士们越发显得手足无措了,做什么都是徒劳。在这种环境下,能好好呼吸活下去也要如履薄冰,也不得不出卖自己的本心来换取衣食。
这很难不是万青的自嘲。一专他们还年轻气盛,他们唱社会,他们讽刺历史和现实。然后他们成为了知名乐队,成了国摇之光,唱过的歌都成了金曲,家喻户晓,姬老师甚至领起了石家庄的政府特殊津贴。于是二专他们去思考政治以外的东西,更加谜语人,但是好歹不会被直接拍死。
不过这里也可以有另一种理解,“金曲”谐音“禁曲”。这就更不用多说了,很直白了。不过这种理解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可以算姬老师的小巧思,但绝不是他最初的本意。
善恶二选一之“强盗店”和“幼儿园”
请选择
留在命运的强盗店
还是神的幼儿园
一边是“命运的强盗店”,你是成年人,没人保护你,社会充满了残酷的竞争。你可以自力更生发家致富,但也随时有可能被现实洗劫一空。这是一个自由但残酷的世界。
另一边是“神的幼儿园”,这听起来温柔得多。有人替你照顾一切,有人告诉你怎么分辨对错,有人保护你。但问题是,你永远是幼儿,不管干什么都得乖乖听话。
那你要选了,是被强盗抢劫,还是被家长监管?前者给你残酷的自由,后者给你安全的忠诚。选哪个呢,搁这比烂呢是吧。
歌词看上去很贴心,还用了“请”这个字,好似去营业厅办卡时业务员给你介绍套餐一样。但两个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这儿我觉得可以稍微发散一下了。是选择自由民主又弱肉强食的西方制度,还是稳字当头又畏首畏尾的威权体制?来请你选择,但是,你有得选吗?
注意,直到这里,万青也没真正表态他们倾向于什么。我更倾向于万青本就没打算表态,而是一直在抛出问题。题外话,既然万青都把酒馆搞打烊了,他们对于前三十年、后四十年,以及原汁原味的西方做派,应该是切割得比较清的。
铁幕重重困青年
不可说
所以歌手做鹰犬
铁幕重重困青年
到这里政治性突然明显很多,可以说万青演都不演了,前面还在装模作样地暗喻什么东西,这里直接开炮,有人做了“鹰犬”,有人陷于重重铁幕。
第一句“不可说”,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得”。
前面还是“不可知”,我确实不知道,你让我说啥啊。但是这儿就变了,我可能知道了,但是我不能说。
“歌手”显然指的是艺术家们。秦始皇焚书坑儒,老蒋白色恐怖,擒贼先擒王,要治先治这帮知识分子,屁话太多不是好事。
结果原来被期待替青年奔走高呼的人,现在反过来帮神权维持秩序,变成了“鹰犬”。
这又对应前面的“悲歌成金曲”,艺术的失败不只有一种,一种是被市场收编,悲歌变商品;另一种是被权力收编,歌手变鹰犬。
那青年呢?你个唱歌的好歹有人发工资,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被困在铁幕之中了。
“乌云换日星/匕首换光明”,全歌最暴烈的一次反转
谁用乌云换日星
谁用匕首换光明
前面所有交换基本都是为了生存,但这里突然反过来了,
乌云→日星
匕首→光明
前面的典当是在拿自己珍贵的东西换生存,这里第一次试图把“黑暗”本身典当掉,换来日星与光明。
于是“典当”突然变成了某种革命性的行动。特别是“匕首”,前面的交换手段都是劳动和市场,现在却出现了武器。
所以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危险的问题,当正常的方式全部失效以后,人是不是会开始相信暴力能够换来光明?
注意歌词没有回答“可以”,只是问,谁?
姬赓没有给你什么英雄主义的答案,甚至可能是在警惕这种诱惑。历史上太多人拿着“匕首”去追求“光明”,最后换来的未必真是光明。
这里可以稍微联想一下另一首歌,毕竟那些智力超常的人们,只是自以为熟悉了云和闪电的脾气,最后却落了个满盘皆输的悲惨结局。姬赓虽然拐弯抹角地批判了那些猛虎,但是对于那些与猛虎谈情的青年,姬赓是不置可否的。
思绪拉回现实
方北路
五十块买来新气象
远方却还是雾茫茫
不选择
明天不去问市场
自由或许问心脏
你走在路上浮想联翩,脑中思绪万千。突然你被拉回现实,整个宏大的世界落回石家庄的一条普通道路。
你琢磨了两个小时的贫穷,自由,和西洋,突然,你发现你还在方北路,兜里揣着五十块钱。
宏大的东西最后落到一个北方城市的普通青年身上。我兜里就几十块钱,一个人走在石家庄街头,绞尽脑汁也改变不了什么。
过去中国的剃头棚有幅专用的对联,上联:进门来乌云秀士;下联:出户去白面书生。这里“乌云”和歌名对上了。正好董亚千也是个长发男,他那头发不好好打理可不行。
那还说啥了,与其想这么多,不如先过日子。正好路边有家理发馆,进去花五十块钱剪个头先。
“五十块买来新气象”指的是一种廉价而短暂的自我更新,它可以是吃喝玩乐、烟酒糖茶,具体是什么不重要,但你花这五十块,可以让你今天稍微不一样。
但,远方仍然雾茫茫。
个人消费可以让自己稍微爽一下,但是改变不了世界。
而就在这里,歌词完成了一个重要的变化。从“不可知”到“不选择”,前面“明天还要问市场”,最后“明天不去问市场”;前面“自由或许问西洋”,最后“自由或许问心脏”。
这就是整首歌最终留下的东西。
它终究没有告诉你,革命可不可以救你、市场可不可以救你、西方可不可以救你、国家可不可以救你、宗教可不可以救你、艺术可不可以救你。
歌词也拒绝给出答案。
最后它只留下了一个有些无力的劝告:至少先别让别人替你定义这一切,起码要先问问自己的内心。
“古来大手犹如此,只合将心向内求。”
大梦一场的董二千先生,推开窗户举起望远镜,窗外的远方依然雾茫茫,乌云没有散,世事没有变。
但至少有一件事发生了,开头的人连认识世界都要依靠“危险的常识”,结尾的人终于决定,不再把问题外包给市场,给西洋,或者任何人。
所以我觉得《乌云典当记》其实也没有表面上那么绝望。
结尾虽然显得有点微弱,却是整首歌唯一一次出现真正属于自我的东西——心脏。
这可能就是乌云之下,最后还没有被典当掉的东西。
而青年们,或许只能在挣扎与妥协后,才问得清楚自己的内心,何为明天,何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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