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群三题#1之森林、垃圾桶、吸血鬼

Lentinel 发布于 5 小时前 7 次阅读


小野寺给我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便利店里纠结晚饭吃炒面还是咖喱。

“今晚有空吗?”

这是她加我好友以后发来的第九条消息。前八条分别是三张猫的照片、两次“你在干啥呢”、两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购物小票的照片,以及凌晨一点零七分发来的“蚊子为什么不吸脂肪???”。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干什么?”

“看电影。”

我抬头看了眼玻璃门外。八月末的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街道被晒了一整天,沥青把热气储存在里面,到了傍晚才慢慢往外吐。

“电影院?”

“森林。”

我把咖喱放回货架。

“哪里?”

十五分钟后,我才从她发来的活动海报上弄清楚事情。

附近的森林公园正在办夏季露天电影周。

所谓森林公园,其实就是城区边缘的小山。沿着车站往北走二十分钟,住宅区会突然断掉,自助售货机和车辆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条向上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杉树,白天看起来还算普通,天一黑,树干之间的黑暗就变得有厚度了,好似一层层堆起来的旧棉被。

今天放的是一部八十年代的吸血鬼电影。

小野寺说,她有两张票。

“为什么是我?”

“本来有人陪我的,突然有事来不了了,我觉得也不能浪费。”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后悔问这句话。

“原来如此。”

“骗你的,我本来就拿了两张。”

……这姑娘。

晚上七点十分,我在公园入口看见她。

她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下面还是那条我见过很多次的深色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塞着两瓶汽水,一包薯片,还有一盒便利店打折的炸鸡。

“你迟到了两分钟!”

“你不是也才刚到?”

她没回答,把塑料袋塞给我。

山里的空气比街上凉得快。

沿着林间小路往里走,蝉声渐渐远了。草丛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叫,风偶尔穿过树叶,整片森林便跟着响起很轻的沙沙声。

电影放映场设在一块还算空旷的草坪上。一块白色幕布被架在树林前面,折叠椅摆了几十张,歪七扭八,有些还叠着没打开。旁边支着几顶帐篷,帐篷旁边有人支着摊卖小吃,油烟气混着泥土的味道飘过来。再远一点,几个绿色垃圾桶站在暗处,桶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塑料瓶,有两三个已经滚进草丛。

幕布后面就是森林。如果真有什么吸血鬼从幕布后面窜出来,大概连特效都省了。

“不赖啊。”小野寺站在我旁边突然来了一句。

“哪儿不赖?”

“氛围。”

她挑了倒数第三排的位置。我在她旁边坐下。

电影开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投影机从我们头顶后方打出一道白光,无数小飞虫在光柱里乱飞。说实话,这部电影我很难恭维它的制作水平,幕布上的城堡大概是用纸板搭的,接缝都看得见,月亮也是圆得理直气壮,假得坦坦荡荡。那个吸血鬼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斗篷,每次出现之前,镜头都会先给窗帘或者蜡烛一个特写,有点水时长的感觉。

一开始我还认真看。

二十分钟之后,我开始脑补前排那个人的爆米花到底是什么口味。

四十分钟以后,小野寺已经把薯片吃完了。

她嘴上反复说这种电影“一点也不吓人”,但每次配乐声音突然变大,她都会下意识把手里空掉的薯片袋捏响。

我没有拆穿她。人偶尔需要一点无伤大雅的尊严。

电影演到最后,吸血鬼在天亮前逃进了一片森林。男主角带着十几个人追进去。他们举着火把,在夜色里乱跑,最后谁也没找到什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只剩下地面上一件黑色斗篷。

然后片尾的音乐响起。

草坪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就完了?”小野寺问。

“不然呢?”

“所以最后他到底死没死?”

“我哪知道。”

“那这不是诈骗吗?”

“四十年前的人我觉得也没地方投诉。”

灯亮起来以后,刚才还略显阴森的草坪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小孩子在椅子之间钻来钻去,大人们收拾野餐垫。刚才还笼罩着鲜血和诅咒的地方,很快只剩下一地纸杯,零零散散的爆米花,和被踩扁的传单。

我起身的时候,一个穿保洁背心的阿姨拦住我们,看样子她认识小野寺。

过了没一会儿我发现,小野寺居然答应了帮忙收拾场地。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社会责任感了?”

“那两张票是她给我的。”

“原来不是免费的啊……”

“想什么呢,哪有这种好事。对了,你也要帮忙。”

“啊?”

……算了,拿人手短。

于是一分钟后,我手里多了一把垃圾夹。

草坪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森林重新黑下来。

放映用的东西都撤走了,只有那块白色幕布还留在原地,月光淡淡地洒在布面上,给它留了最后一点光。风从树林深处吹出来,幕布微微鼓起,又落下去,起起伏伏,像有人在幕后吹气。

我弯腰夹起一个纸杯,里面还剩一点橙色汽水,我随手倒掉,汽水沿着泥土流了几厘米,很快就被大地吮吸干净。

人群留下来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塑料叉子、糖纸、纸巾、矿泉水瓶、炸串签子,甚至还有一只不知道谁丢的白袜子。

从小到大,看了这么多场电影,我一直觉得所谓“散场”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两个小时前,这里还有一百多个人同时盯着同一块幕布。他们一起笑,一起安静,一起在突然出现的鬼脸前发出小小的惊呼。

两个小时以后,所有人都各自回家了。

只有森林还是那片森林,月光也和电影里的假月亮没有什么关系。留下来的只有满地疮痍。

小野寺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她从椅子底下夹出一个白色东西。

“看!”

是一副塑料尖牙。廉价的儿童玩具,边缘已经被人咬得有些发白。

“哦吼,捡到吸血鬼的乳牙了!”

“多脏啊,快扔掉。”

“不要。”

她夹着那副牙,蹦蹦跳跳跑到路边,举到路灯下面认真看了看。

“这不是垃圾吗?”

“这怎么能算垃圾呢!”

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

和小野寺熟络起来之后我逐渐明白,有些问题如果问出口,只会得到比问题本身更麻烦的答案。

我们继续往场地边缘清理。越靠近树林,地上的垃圾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往白天供人散步的林间步道。入口立着一块木牌,提醒游客夜间禁止进入。

木牌旁边放着一个孤零零的垃圾桶。不知是谁把电影海报塞了进去。纸张没有完全掉下去,上半截还露在外面。海报上的吸血鬼正张着嘴,露出两颗夸张的尖牙。风一吹,纸张就在桶沿上来回晃,远远看过去,像是垃圾桶长了一张脸。

小野寺停下来。

“他在吃垃圾。”

“嗯。”我随口敷衍。

“新时代吸血鬼。”

“环保型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在她身后,漫无目的地环视周围,最后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路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得比平时浅了一点。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旁边,她没有伸手去拨,微微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垃圾桶。平时总觉得她的表情很多,笑起来也好,翻白眼也好,仿佛下一秒又要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可这会儿她安静下来以后,我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侧脸竟有些动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我赶紧摇了摇头,给自己的思绪刷新一下。大概是看电影看久了,脑子还没从乱七八糟的光影里回来,一定是这样,我猜。

风声传来。山里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味道。很难准确形容那是什么,大概是草木白天晒过太阳以后留下来的气味,又混着泥土和水汽,和远处自助售货机工作时偶尔传来的嗡嗡声。

身后的场地正在一点点熄灯。先是验票处,然后是卖饮料的小摊。最后只剩下路边的两盏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树木似乎显得更高了。

我忽然想到电影最后那个没找到的吸血鬼。如果他真的逃进这样的森林里,大概确实很难找啊,白天躲在丛林深处,晚上再出来遛弯。这样的吸血鬼不用考试,不用交作业,也不用思索将来的人生去向。这么一想,吸血鬼的生活方式甚至有点令人羡慕。

“你在想什么?”小野寺突然回头,歪着头看向我。

“当吸血鬼是不是不用上学?”

小野寺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应该要的吧。”

“为什么?”

“吸血鬼活了几百年要是高中都没上过,也太丢人了。”

还挺有道理。

我把垃圾桶上的海报抽出来,折了两下。海报纸已经被饮料弄湿了一角。

“这个算哪种垃圾?”

“可燃吧。”

“吸血鬼也算可燃垃圾?”

“他怕阳光啊,应该挺容易着火的。”

最后一袋垃圾装满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十点。工作人员把垃圾袋搬上皮卡,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森林彻底安静了下来。

路灯之间隔得很远,每走一段就会有十几秒钟处在黑暗里。

小野寺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也许是累了。也可能真的是害怕。

走到第三个没有路灯的路段时,我听见她的脚步明显快了一点。我快步跟了上去。

我没说话。人偶尔需要一点无伤大雅的尊严。

快到公园出口的时候,她突然摸了摸口袋,像是在检查那副塑料尖牙还在不在。

“你真准备带回去?”

“嗯。”

“干什么?”

“不告诉你。”

她把它拿出来,对着路灯端详。廉价的塑料在灯光下面发着很难看的白光。

“扔垃圾桶里不就好了。”

“可它被人买回来以前,也不是为了进垃圾桶的吧。”

我们走出森林公园。

山下的街道重新亮起来。便利店还开着,轻轨列车从远处经过,栏杆发出叮叮的响声。白色车厢从夜色里滑过去,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和三个小时前相比,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小野寺忽然把那副塑料尖牙戴进嘴里,然后转过头。我刚想开口阻止,想了想算了,随她便好了。

“怎么样?”她说话有点漏风。

“像牙大了一号的兔子。”

她立刻把尖牙摘下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幽默感。”

“第一次见面你就说过了。”

“是吗?”

“是。”

“那说明你一直没有进步!”

她把塑料尖牙重新塞进口袋,朝车站走去,我跟在后面。

路旁的垃圾桶已经满了,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电影宣传单被风吹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又挂在灌木上。海报上的吸血鬼倒着挂在那里,看起来比电影里的吸血鬼狼狈得多。

莫名其妙的,我突然有点想笑出声。

那天夜晚当然没有吸血鬼出没。森林里也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躺在床上,我忍着睡意回忆了一下晚上的经历,我和小野寺,我们俩只是一起看了一部不怎么好看的老电影,一起捡了半个多小时垃圾,然后各回各家。

第二天早上,小野寺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边缘漏进一点微弱的晨光。

她坐在床上,头发还没来得及整理,有几缕乱糟糟地贴在脸颊旁边。她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一本正经地戴着昨天捡回去的塑料尖牙,好像是努力想把自己装成一只刚从棺材里醒来的吸血鬼,可惜一点都不吓人。大概是刚睡醒,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困意。照片拍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看见她鼻尖旁边那颗很淡的小痣,还有被尖牙撑得显得不自然的嘴角。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明明昨晚才见过她,可不知为什么,我老觉得有哪里和昨天的她不太一样。

也可能什么都没变,只是因为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阳光太强了,吸血鬼今天休眠!”。

我看了一眼窗外,明明是阴天。再低头,屏幕还亮着。

我打字回复,“那就睡吧,吸血鬼小姐,今天批准你休眠”。

然后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又一遍。